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大坵塘的邓有福。他是个郎中,给穷人不收钱,给富人多收两成。他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邓有福在大坵塘一带碰见白鹿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邓有福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邓有福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事情坏在邓有福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江湖游医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把邓有福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邓有福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江湖游医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江湖游医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邓有福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大坵塘人说,这是白鹿教他的。大坵塘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白鹿,别动手。
大坵塘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故事讲到这儿,大坵塘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大坵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