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里有暗河，走进去衣服很快就潮透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白龙洞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白龙洞。那时候陈家婆还年轻，眼里看得见河水的涨落，村里人都说她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陈家婆在屋檐下发现老龟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陈家婆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从那以后，陈家婆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县太爷就来了。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她把陈家婆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水面浮起一片青苔，底下是老龟的背。县太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陈家婆事后在屋里找到红绳，系在两人手腕上，隔着山也能找着对方。
后来陈家婆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白龙洞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此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老龟留的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白龙洞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白龙洞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白龙洞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