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五里渡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五里渡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五里渡。那时候程秀云还年轻，嗓子亮得能穿透半条街，村里人都说她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程秀云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黑猫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程秀云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从那以后，程秀云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劣绅陈老爷就来了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把程秀云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，瞳仁里映着个人影。劣绅陈老爷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程秀云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竹笛，吹起来山里的鸟全静了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五里渡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黑猫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程秀云的坟就在五里渡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五里渡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放到今天看，五里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五里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