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东坡湾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程大山是这一带的教书先生,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有一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程大山在东坡湾一带救下了老龟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背上驮过桥,也驮过碑,一动就带出一段旧事——它看着程大山,像在说什么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:老龟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有一次程大山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程大山临终把两半秤杆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带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老龟站在山坡上,看了他很久。
东坡湾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东坡湾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东坡湾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