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在月牙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月牙坞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月牙坞的郭招娣。她是个厨娘,尝一口就知道少什么。她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郭招娣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白鹿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她。郭招娣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郭招娣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,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刀笔师爷听说郭招娣家的地格外肥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,雾里晃过一只白鹿,再要找时只剩地上的蹄印。刀笔师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郭招娣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荷包,母亲留下的,里面的东西用一次少一点。
郭招娣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月牙坞人说,这是白鹿教她的。月牙坞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白鹿,别动手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月牙坞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月牙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月牙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