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柳溪畈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戴二楞是柳溪畈土生土长的人,靠打柴的少年这副手艺吃饭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下着雨那几天,戴二楞在屋檐下发现义犬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他。戴二楞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从那以后,戴二楞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,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可好景不长。刀笔师爷盯上了戴二楞家那点好东西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,一条瘦得肋骨分明的狗从门外走进来,径直蹲在他脚边。刀笔师爷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戴二楞事后在屋里找到鱼符,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,一半在岸上,一半在水里。
这事传开以后,柳溪畈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义犬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戴二楞的坟就在柳溪畈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柳溪畈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柳溪畈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柳溪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,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