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新塘坳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新塘坳的曹秀才。他一生没什么大事，只有一样——他从没错过约。
有一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曹秀才在新塘坳一带救下了青蛇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修行百年，护着一方水土，最恨有人坏山上的清净——它看着曹秀才，像在说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：曹秀才每年冬天封山之前，到新塘坳一带走一趟，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曹秀才填了，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有一次曹秀才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曹秀才临终把两半药锄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本地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青蛇站在山坡上，看了他很久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新塘坳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新塘坳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新塘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