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湾处有一片老柳,柳枝垂到水面上。在洛河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洛河边上有一处山道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洛河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曹阿婆就住在这里,灯下绣到三更,指头上全是针眼。她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那年洛河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曹阿婆却在洛河一带碰见蜈蚣精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过了些日子,洛河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曹阿婆家一点没损。
事情坏在曹阿婆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,赌坊老板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把曹阿婆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曹阿婆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赌坊老板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赌坊老板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蜈蚣精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洛河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曹阿婆守着这个村子。
洛河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洛河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洛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