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峰横排,峰顶的雪化水一路流进田里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苍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吴水生是此地的木匠,做门窗先看主人家的脾气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吴水生替人送东西,路遇金鸡。它托他捎一样银锁到此地的另一头。吴水生答应了,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吴水生把银锁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三十年里,吴水生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他老了,走不动了。他把这事交给了儿子,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,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苍山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那年冬天吴水生走了。下葬那天,苍山一带来了一群金鸡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苍山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苍山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苍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苍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