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里有暗河，走进去衣服很快就潮透。这地方在白龙洞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白龙洞边上有一处渡口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发生在白龙洞。那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蒋老者就住在白龙洞边上，整夜守在窑口，脸黑得只看得见眼睛，一个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蒋老者出门时撞见白鹿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蒋老者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蒋老者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县太爷盯上了蒋老者家那点好东西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雾里晃过一只白鹿，再要找时只剩地上的蹄印，把县太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蒋老者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白龙洞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蒋老者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白龙洞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白鹿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白龙洞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白龙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白龙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