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白鹭渡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发生在白鹭渡。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冯春发就住在白鹭渡边上,吊一根线就能砌直一面墙,一个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的人。
一天清早,冯春发出门时撞见金鸡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冯春发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,冯春发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,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游方妖道就来了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他把冯春发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岩里传出一声鸡啼,天还没亮。游方妖道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冯春发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酒葫芦,里面装的酒,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。
官府后来想给冯春发立个牌坊,冯春发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白鹭渡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酒葫芦。后来被包在布里收进了箱底,但冯春发一次也没用过。
白鹭渡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鹭渡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白鹭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,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