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望江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望江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望江坊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朱秀才,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秀兰。朱秀才手里留着半件墨锭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朱秀才,说我们走吧。朱秀才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朱秀才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朱秀才后来再没娶。他在望江坊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有一年朱秀才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墨锭的另一半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望江坊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望江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