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从石缝间蹦出来，转几道弯就看不见了。在武陵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武陵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早年间，武陵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蒋月娘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不喜欢讲话，喜欢听人讲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一天清早，蒋月娘出门时撞见蜂妖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蒋月娘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，蒋月娘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可好景不长。孙三爷盯上了蒋月娘家那点好东西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，屋里落满了黑点。孙三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蒋月娘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铜钱，外圆内方，一面是人，一面不是。
蒋月娘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武陵山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此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蜂妖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武陵山人说，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，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，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武陵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武陵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