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像从田里长出来的笋,一座一座插着。这地方在阳朔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阳朔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过,阳朔一带的石头摆得怪,不是天生的,是有人故意摆的。
有个外地人找上赵秀兰,拿着一卷旧纸,说这是本地的图。她要赵秀兰带路,分她三成。
赵秀兰照着旧纸上的记号找了个地方,第一锹下去,土的颜色就不对。再往下三尺,锹头碰到了一块石板。
挖到一半就出了事。妖风。吹三夜,屋顶掀一半,人立不住。她们连夜逃回村,那坑第二天就被水漫了。
赵秀兰后来把挖开的坑填了回去,一块石头也没留下。她病了一年,好起来以后,把那张旧纸烧了。烧之前她念了一遍上面的字,念到一半就停了。
阳朔人后来把挖坑的地方改了名,叫'空坑'。老辈人拿这个教育孩子:地下的东西是留给地下的,人别伸手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阳朔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故事讲到这儿,阳朔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话听到了,只记住一半,比没听到更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