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芦花坞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早年间,芦花坞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梁春妮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灶火烧得比谁都稳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有天梁春妮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蜈蚣精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梁春妮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梁春妮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陈三爷盯上了梁春妮家那点好东西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她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就在那天夜里,屋里涌进一股腥气,梁上爬过一条胳膊粗的蜈蚣,把陈三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梁春妮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芦花坞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这事传开以后,芦花坞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蜈蚣精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梁春妮的坟就在芦花坞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芦花坞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芦花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芦花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