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油坊坊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油坊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早年间,油坊坊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叶春妮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嗓子亮得能穿透半条街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有天叶春妮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石龟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叶春妮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过了些日子,叶春妮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山匪头子盯上了叶春妮家那点好东西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。她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,碑座底下传出响动,那石龟像要抬起头来。山匪头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叶春妮后来在灶台下挖出令牌,阴间的路引,纸做的,能挡一次替身。
这事传开以后,油坊坊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石龟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叶春妮的坟就在油坊坊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油坊坊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老百姓在油坊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油坊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