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白石湾边上有一处古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白石湾的老人都知道，酱菜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，别人跟着学，一代传一代。
王铁柱穷得连锅都揭不开。有天夜里他做了个梦，梦里有人教他一门手艺，教得很细。醒来他手上还留着那个动作。
王铁柱照着看到的做，第一回做坏了，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，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集市上卖，卖了三个铜板。
他做出来的东西好卖，就有人来抢生意。同行压价，压到王铁柱连本钱都收不回，一家人又饿了肚子。
灾后王铁柱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，比原来的还大。他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：做不好就重做，不许凑数。
白石湾的酱菜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，本地还有一句老话：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王铁柱当年说的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白石湾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白石湾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白石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，靠的不是保密，是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