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这地方在九曲铺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九曲铺边上有一处老屋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早年间，九曲铺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杨老栓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一天抄三千字，腕子肿成馒头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。
杨老栓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乌龟精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杨老栓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杨老栓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王财主盯上了杨老栓家那点好东西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，门口的旧石头动了动，翻过来是只壳上生藻的老龟。王财主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杨老栓事后在屋里找到竹笛，吹起来山里的鸟全静了。
后来杨老栓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九曲铺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此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乌龟精留的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九曲铺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九曲铺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