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垛口一圈围过来,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。平遥古城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平遥古城有个徐阿秀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她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徐阿秀把蚕种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徐阿秀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她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半路上她遇上了山场管事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她家的,把她的盘缠全骗了去。徐阿秀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她是在平遥古城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徐阿秀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徐阿秀把两只蚕种合在一起埋在平遥古城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平遥古城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平遥古城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平遥古城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平遥古城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