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新塘湾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新塘湾有个梁相公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新塘湾口走散了。梁相公手里只剩下半只铜镜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此地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冯三爷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梁相公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梁相公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他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他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梁相公把两只铜镜合在一起埋在新塘湾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新塘湾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新塘湾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新塘湾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新塘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