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黄泥坞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黄泥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徐冬梅在黄泥坞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守的东西,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黄泥坞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徐冬梅没动。
徐冬梅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她疯了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徐冬梅守在黄泥坞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她还是照旧去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此地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她最后死在了黄泥坞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黄泥坞人给她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黄泥坞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黄泥坞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故事讲到这儿,黄泥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黄泥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