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势如刀削，晨雾一起半山腰就白茫茫一片，抬头看不见顶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太行山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太行山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事情发生在太行山。那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袁冬梅就住在太行山边上，手上总有豆腥气，一个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袁冬梅出门时撞见金鸡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袁冬梅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过了些日子，袁冬梅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没过多久，山匪头子找上门来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，硬说袁冬梅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岩里传出一声鸡啼，天还没亮。山匪头子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袁冬梅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令牌，阴间的路引，纸做的，能挡一次替身。
后来袁冬梅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太行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金鸡留的。
太行山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，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：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，到哪儿都一样。
放到今天看，太行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太行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