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下畈岭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下畈岭从前有个刀笔师爷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此地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陶碗。缺了口的旧碗,装过的唯一一次好饭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下畈岭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陶碗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蛟。潜伏河中,发水时翻船,一翻就是整船的人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以铁链锁其颈,用铜镜照其形,它就现了原形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下畈岭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此地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下畈岭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下畈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下畈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