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曲溪绕着丹霞峰转，竹筏从岩影里漂出去。这地方在武夷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武夷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发生在武夷山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彭玉兰就住在武夷山边上，手上的肥皂味洗不掉，一个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彭玉兰在屋檐下发现鲤鱼精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彭玉兰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，彭玉兰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县太爷盯上了彭玉兰家那点好东西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水缸里的鱼跳出来，落地成了个穿桃红衣裳的女子。县太爷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彭玉兰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铁犁，耕了三十年地，犁头沾过一层洗不掉的东西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武夷山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鲤鱼精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彭玉兰的坟就在武夷山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武夷山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武夷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武夷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