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九曲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发生在九曲坊。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任月娘就住在九曲坊边上，记得每个香客的样子，一个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的人。
任月娘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义犬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任月娘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任月娘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山场管事就来了。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她家的。她把任月娘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一条瘦得肋骨分明的狗从门外走进来，径直蹲在她脚边。山场管事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任月娘事后在屋里找到鱼符，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，一半在岸上，一半在水里。
官府后来想给任月娘立个牌坊，任月娘推了，说不必。她只在九曲坊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鱼符。后来被包在布里收进了箱底，但任月娘一次也没用过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九曲坊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放到今天看，九曲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九曲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