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上多船,渔火夜里像撒了一地的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唐德厚是太湖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看火色就知道该不该出窑。他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太湖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唐德厚却在太湖一带碰见土地公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唐德厚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游方妖道听说唐德厚家的地格外肥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土地公把游方妖道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太湖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唐德厚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太湖人说,这是土地公教他的。太湖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土地公,别动手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太湖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太湖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