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菜花开时,山坳里黄成一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婺源边上有一处石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婺源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李长庚就住在这里,手里的灯从不敢灭。他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李长庚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城隍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李长庚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,李长庚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婺源遭了灾,刀笔师爷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李长庚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,巷口响起更鼓,鼓声里有个人影挨家挨户地走。刀笔师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李长庚第二天在门口捡到铜钱,外圆内方,一面是人,一面不是。
城隍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婺源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李长庚守着这个村子。
婺源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婺源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婺源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