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尺幢一线天，风从石缝里钻出来，呜呜地响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华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苏小满是华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卖菜妇这副手艺吃饭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一天清早，苏小满出门时撞见路神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苏小满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苏小满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孙三爷就来了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她把苏小满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，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起一盏灯，走一步它退一步。孙三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苏小满后来在灶台下挖出扁担，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，一头硬一头软。
苏小满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华山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本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路神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华山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放到今天看，华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华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