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在里仁畈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里仁畈的老辈人常提起张家婆。她一匹布织三天,布纹匀得像水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那年里仁畈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张家婆却在里仁畈一带碰见花神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过了些日子,里仁畈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张家婆家一点没损。
劣绅陈老爷看上了张家婆家那几亩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张家婆病还没好,花神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院里的花一夜之间全开了,花丛里立着个簪花的少女。第二天劣绅陈老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里仁畈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花神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里仁畈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里仁畈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放到今天看,里仁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