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里仁坪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里仁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起在本地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孙冬梅当时正落脚在里仁坪,衣裳在石头上捶得发响。别人躲着她往前走,她偏要往后走。
孙冬梅拿了扁担,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,一头硬一头软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邪疫的巢穴。
头一回动手,孙冬梅差点没回来。有人把不该埋的东西埋在了村口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孙冬梅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把东西挖出来,照着原来的样子送走。第五天夜里,里仁坪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事情平息之后,里仁坪人给孙冬梅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里仁坪一带。
里仁坪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放到今天看,里仁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里仁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