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桑园渡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桑园渡边上有一处山道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杜老汉是桑园渡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教书先生这副手艺吃饭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有天杜老汉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土地公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杜老汉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过了些日子，杜老汉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县太爷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，他带着人堵在杜老汉家门口，要杜老汉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眼看要出事，田埂上蹲着个矮胖老头抽着烟袋，谁也没见他打哪儿来。县太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杜老汉后来在灶台下挖出令牌，阴间的路引，纸做的，能挡一次替身。
杜老汉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桑园渡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土地公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桑园渡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放到今天看，桑园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桑园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