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南坡潭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南坡潭。那时候苏老汉还年轻，一双手粗得能当砂纸，村里人都说他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苏老汉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判官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苏老汉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从那以后，苏老汉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人贩子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，他带着人堵在苏老汉家门口，要苏老汉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眼看要出事，堂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穿红袍的鬼吏，手里那支笔悬着不落。人贩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苏老汉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铁犁，耕了三十年地，犁头沾过一层洗不掉的东西。
官府后来想给苏老汉立个牌坊，苏老汉推了，说不必。他只在南坡潭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铁犁。往后就搁在灶台上，落了一层灰，但苏老汉一次也没用过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南坡潭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南坡潭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南坡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