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冷，夏天下水的人也要打哆嗦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青衣江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青衣江边上有一处石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青衣江从前有个吕小满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吕小满路过此地，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，递上一只鱼符作押，说日后必来赎回。吕小满接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，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鱼符被她压在箱底，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，一半在岸上，一半在水里，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，吕小满做了个梦。梦里青衣江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，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，一直站着，不动，也不说话。
吕小满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青衣江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青衣江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她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青衣江人说，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，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，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青衣江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青衣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