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,白线一线推来,声音先到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钱塘江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钱塘江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林莲英是这一方的人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老巫祝盯上了这一方的一片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林莲英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动工的第一天,老巫祝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钱塘江人怕了,想退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老巫祝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老巫祝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那件事以后,钱塘江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钱塘江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放到今天看,钱塘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钱塘江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