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峰朝金顶,山道上终年有雾,走三步就不见人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武当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早年间,武当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彭巧娘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一天清早,彭巧娘出门时撞见风伯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彭巧娘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,彭巧娘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,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赌坊老板就来了。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她把彭巧娘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,满山的树一齐倒向一边,风里走出个背布袋的汉子。赌坊老板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本地去。彭巧娘事后在屋里找到木梳,断齿的那把,梳一次头,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
后来彭巧娘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:欠人的情要还,这道理牲口都懂。武当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直到今天,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风伯留的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武当山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故事讲到这儿,武当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武当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