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在石桥岭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石桥岭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石桥岭的老账本里记着叶老翁的名字。他是个牧童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可账不是钱账。
年轻时候,叶老翁曾在附近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蒲团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叶老翁答应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蒲团被他压在箱底,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,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石桥岭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叶老翁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第二天早上,叶老翁把箱子翻开,蒲团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附近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石桥岭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石桥岭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故事讲到这儿,石桥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石桥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