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南坡湾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南坡湾的老账本里记着许来喜的名字。他是个打柴的少年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,可账不是钱账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许来喜路过附近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灯笼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许来喜接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许来喜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他都睡不着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灯笼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许来喜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南坡湾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许来喜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南坡湾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南坡湾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南坡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