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磨坊铺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磨坊铺边上有一处水渠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田举子是附近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田举子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药锄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附近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有一年磨坊铺发大水,路断了。田举子在磨坊铺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最后是在附近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田举子把药锄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田举子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磨坊铺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磨坊铺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磨坊铺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磨坊铺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