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桥老得发黑，桥头的榕树须根垂到水面。在黄姚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黄姚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黄姚的老辈人常提起杨玉兰。她眼里看得见河水的涨落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杨玉兰在黄姚一带撞见柳仙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，黄姚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杨玉兰家一点没损。
江湖游医看上了杨玉兰家那几亩地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她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杨玉兰病还没好，柳仙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老柳树的枝条一齐垂下来，树下坐着个纳凉的妇人。第二天江湖游医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杨玉兰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黄姚人说，这是柳仙教她的。黄姚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柳仙，别动手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黄姚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老百姓在黄姚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黄姚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