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腰古柏成林,风过时像有人在上头低声说话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嵩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嵩山的老辈人常提起魏老倌。他背得下整本蒙学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魏老倌在嵩山一带撞见井神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魏老倌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山匪头子看上了魏老倌家那几亩地。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,井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洗衣的老妇,捶衣声一夜没停。山匪头子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魏老倌第二天在门口捡到鱼符,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,一半在岸上,一半在水里。
井神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嵩山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魏老倌守着这个村子。
嵩山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嵩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