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磨坊畈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磨坊畈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卢老栓是附近人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磨坊畈口走散了。卢老栓手里只剩下半只蒲扇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卢老栓把蒲扇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最难的时候,卢老栓连蒲扇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有一年秋天,卢老栓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卢老栓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磨坊畈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磨坊畈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故事讲到这儿,磨坊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