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码头旧了，石阶被水泡得发绿。这地方在赣江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赣江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赣江的老账本里记着吴秀云的名字。她是个厨娘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吴秀云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，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吴秀云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，吴秀云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年赣江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吴秀云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，吴秀云把箱子翻开，绣鞋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这一方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赣江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，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，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赣江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赣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赣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