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磨坊湾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磨坊湾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磨坊湾的老人都知道,麦芽糖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,别人跟着学,一代传一代。
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郑生员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磨坊湾一带坐着,看见白狐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郑生员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庙会上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赵财主找上门来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要他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他在磨坊湾做活。
他最后想通了:一个人做不快,就一群人做。他把工序拆开,一道一道教人。三年之后,磨坊湾半个村都在做麦芽糖。
后来磨坊湾人给郑生员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麦芽糖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磨坊湾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放到今天看,磨坊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磨坊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