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在龙口坳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龙口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,这事出在龙口坳。那时候林举子还年轻,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,村里人都说他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一天清早,林举子出门时撞见黑猫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林举子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打那以后,林举子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刀笔师爷盯上了林举子家那点好东西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,瞳仁里映着个人影。刀笔师爷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林举子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竹笛,吹起来山里的鸟全静了。
官府后来想给林举子立个牌坊,林举子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龙口坳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竹笛。往后就搁在灶台上,落了一层灰,但林举子一次也没用过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龙口坳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老百姓在龙口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龙口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