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马蹄湾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马蹄湾边上有一处石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讲马蹄湾的老事，绕不开李大娘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，她留下来了。
有一年马蹄湾发大水，冲垮了半条街，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李大娘说，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她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：马蹄湾一带的人，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，显得单薄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，李大娘守在马蹄湾一带，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，她还是照旧去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，只有本地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她守的是什么。
马蹄湾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李大娘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她自己不肯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马蹄湾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马蹄湾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马蹄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，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