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黄泥坪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黄泥坪的任秋菊年轻时候听人说过一处埋东西的地方。她当时没信。
她在集市上遇见了石童子。那东西看着她,说: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土里。任秋菊只记住了这句话的一半。
动手之前,任秋菊在黄泥坪一带烧了三炷香。香烧到一半,风向反了。同去的人劝她别挖,她没听。
挖到一半就出了事。蝗虫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她们连夜逃回村,那坑第二天就被水漫了。
她最后是空手回去的。村里人问她挖到了什么,她说:挖到了一句话。哪句话她不肯讲。
任秋菊后半辈子过得清贫,但再没动过歪心思。这一方那段石壁至今还露着一角,谁也没敢再动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黄泥坪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黄泥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黄泥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贪心一起,同行的人先成了对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