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打谷铺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打谷铺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打谷铺的老辈人常提起陈大山。他手上的泥从没洗干净过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陈大山在打谷铺一带撞见织女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,打谷铺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陈大山家一点没损。
赌坊老板看上了陈大山家那几亩地。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,溪边的织机自己响了,机的另一头坐着个浣纱的女子。赌坊老板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陈大山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灯笼,在风里不灭,只在有人等的地方亮。
打谷铺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织女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打谷铺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打谷铺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打谷铺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打谷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