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平缓，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，船夫一竿撑到底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汉江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汉江的老人都知道，陶器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，别人跟着学，一代传一代。
宋春妮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，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她看。宋春妮记住了。
她醒过来就动手试。试了半个月，屋里堆了一地废东西。到第十六天早上，她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像了样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人贩子找上门来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，要她交出方子，不然就不许她在汉江做活。
灾后宋春妮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，比原来的还大。她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：做不好就重做，不许凑数。
这手艺传到今天，做法改了不少，只有一样没改：动手之前要洗手、静心。汉江的老人说，这是宋春妮留下的规矩。
汉江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，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：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，到哪儿都一样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汉江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汉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，靠的不是保密，是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