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樵径坳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樵径坳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樵径坳的叶奶奶,说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樵径坳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叶奶奶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动工的第一天,老巫祝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樵径坳人怕了,想退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老巫祝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老巫祝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樵径坳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樵径坳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她吵,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樵径坳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樵径坳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樵径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