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一片接一片，雾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井冈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发生在井冈山。那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苏春杏就住在井冈山边上，嘴里不说重话，一个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苏春杏在屋檐下发现柳仙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苏春杏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苏春杏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没过多久，赵三爷找上门来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硬说苏春杏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老柳树的枝条一齐垂下来，树下坐着个纳凉的妇人。赵三爷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苏春杏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竹笛，吹起来山里的鸟全静了。
后来苏春杏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井冈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柳仙留的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井冈山人说，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，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，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井冈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井冈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